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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農民志 ——404藝術家向承美與留守兒童

    2018-09-27 來源:  瀏覽:    關鍵詞:藝術農民志,404藝術家向承美

    郝青松

    藝術當隨時代,這句話往往被曲解成藝術要附麗于時代的流行,于是當代藝術逐漸成為了裝飾的罪惡。原本出于人權與自由的藝術追求,墮落為國家主義和消費主義的粉飾機器。在自我反思的意義上,當代藝術有沒有回應時代提出的問題,成為了一塊藝術試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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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民志.全家福》展覽現場

    這個時代的問題是什么呢?消費主義的虛假繁榮帶來了民族復興的大國夢幻覺,分明是仿像,卻誤以為真。在北上廣深,不乏DDRK,連所謂的中產階級也紛紛在一輪又一輪財富泡沫的游戲中向赤貧淪落。幾乎是一夜之間,社會危機竟然已經病入膏肓了。當代藝術近一兩年來近乎失語,完全無法回應時代的劇變,而更大的變化可能還沒有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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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民志.全家福

    重要的是怎么看,觀看方式決定了看到什么。事實上,中國從未真正脫離秦政的歷史,文明之光也從未被這塊精神貧瘠之地所注目。也就是說,這是一塊悲劇之地。應該說人類歷史就是從被逐出伊甸園的悲劇開始的,但這是一塊未被拯救的悲劇之地。特別在這個廢墟時代,藝術如果回避了悲劇的真實性,只有頌歌和逍遙,那與千百年來的專制和媚世的藝術沒有一點區別,所謂當代既沒有先鋒性也沒有永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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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民志.全家福

    藝術家向承美一直關注留守兒童問題,并把其中的生命關懷當作藝術當代性的必要尺度。

    向承美生于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重慶,那本來是一個重新啟蒙的年代,但也是發生很多罪惡的時代。她差一點就沒有來到這個世界,因為堂而皇之的計劃生育政策。生命的創造,若以進化而論,則可視人如芻狗或螻蟻,隨意棄置。若以創世記而論,生命有著被造的神的形象尊嚴。可是,無神論極權國家對待生命是計劃的態度,剝奪了每個人來到世間的天賦權利。向承美作為家里的第三個孩子,違反了中國鄉村計劃生育政策最多允許生育兩個子女的規定,即使她快出生,也必須被墮胎。生死之間,偉大的母親冒險和計生隊的較量中在手術臺上把她生了下來。為此,很多家庭都要付出失去工作以及巨額罰款的代價。多年之后,當向承美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經歷,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慶幸而又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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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民志.全家福

    向承美的成長,同時伴隨著中國社會城市化的大規模進程,這也意味著鄉村社會的逐步廢墟化。廢墟化不僅指年久失修的房屋的廢棄,更指家庭結構的離散和破碎。如果在當地沒有合適的工作,幾乎每一個家庭中的青壯年都會前往異鄉的大都市去打工,稱為“農民工”。農民工以高強度的工作內容、低廉的勞動力工資以及對身體的過分傷害,承擔起中國城市化的巨大建設任務。表面上農民獲得了一定的謀生機會,但他們幾乎無法融入城市生活,被高昂的房價、嚴苛的子女教育政策和巨額的醫療費用攔在無形的城鄉壁壘之外。所以,大量的留守兒童就被迫與父母分離,留在家鄉與衰老的爺爺奶奶居住在一起,

    向承美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雖然有年齡差距但她們都是與中國鄉村廢墟化同步的一代人,只不過向承美依靠自己的努力已經遠赴澳洲攻讀藝術博士學位,而留守兒童們還在經歷骨肉分離和未知的未來。向承美感同身受,穿過從未改變過的鄉村苦難生活,看到了中國社會潰敗的痼疾。中國社會正在經歷現代轉型,但并不順利,以至于傳統在20世紀摧枯拉朽的激進革命中滿目瘡痍,而啟蒙與啟示維度的西方又被革命的道路所遮蔽。中國社會就這樣迅速進入了一個變異的現代性中,鄉村原有的倫理結構已經坍塌,新的民間社會系統又在商品經濟和拜金主義的沖擊下無法重建。從“打土豪、分田地”到拆遷和房地產,從“農村包圍城市”到鄉村城鎮化,一個世紀后土地和農村仍然是社會的中心問題,而且仍然是被損害和被掠奪的對象。生活在土地上的人被迫流亡或留守,不止孩子,沒有人不是留守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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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民志.曠野守望

    可是,鄉村的真實狀況并不被新聞媒體、文化藝術所真正反映。苦難從來就不是中國傳統逍遙美學關注的對象,唐代杜甫的詩歌中出現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現實主義關懷,可是后面的歷史卻選擇了王維的逍遙美學觀。近現代以來的現實主義也被引向了革命現實主義的階級斗爭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階級虛榮,以至當代藝術中的玩世現實主義。文化政治是當代藝術的一個重要方向,關注社會不公,追求公平正義。但問題在于,這是否會重新開始新一輪的革命與復仇?這也是作為當代藝術思想基礎的左翼自由主義和西方馬克思主義需要反思的問題。因此,當代藝術需要反思兩個問題。其一,在消費主義的幻覺中反思社會現實處境,看到人類存在的悲劇本質;其二,在文化政治的激憤中反思人性的有限,看到愛與憐憫的匱乏。苦難是存在必然要面對的生活本質,偉大的藝術多是悲劇藝術,更偉大的藝術則是拯救的藝術,以愛救贖。

    面對現實真相的藝術也是與強權遮蔽爭戰的藝術。估計今天沒有人不知道那個紅色感嘆號的符號,每當微信中一篇文章被封禁的時候,它就突然跳出來,重重嘲笑每個人。如果被它嚇怕了,滿屏生活靜好,逍遙依舊,真實的處境以至留守兒童就永遠不會被在意。

    向承美直接把紅色感嘆號拿來,作為自己作品的一個符號。做成口罩戴在每個人的嘴上,赤裸裸地嘲笑言論自由。

    與紅色感嘆號同時出現的還有頁面上的“404 NOT FOUND”。404頁面,或許是網絡時代最為人熟知的一個網頁。但它又是最沒有意義的頁面。瀏覽網頁時,當服務器無法正常提供信息,或是服務器無法回應,且不知道原因,就會返回一個“404 NOT FOUND”頁面。事實上,404頁面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反而把錯誤歸于客戶:4開頭的返回碼代表客戶錯誤。出現404的時候,除非網絡故障,更多的時候是因為網頁內容被審查后認為敏感而刪除。藝術展覽也經常遇到同樣的404,敏感的作品會被審查而不準展出,敏感的展覽剛剛開幕就被關閉。但往往被查禁的藝術卻最為先鋒,反而代表了未來的方向。一部當代藝術史可以是一部藝術審查史,也就是一部404藝術史。

    向承美建設了一個404美術館,它坐落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廢墟之地,以及開放的公共網絡空間。這里將只展出落選作品,聚集起404藝術家,隆重推出其他地方不準展出的展覽,恢復藝術的自由和尊嚴,彰顯思想的開放和正義。免于恐懼的自由,將在404美術館實現。這個意義上,404美術館是對404時代的批判和超越,代表了未來可期正常的藝術狀態。404并不恐懼,如果404藝術家多起來,藝術轉折將更快到來。404美術館,不止于直面黑暗,更代表光明和公義。

    可以認為向承美就是一位404藝術家,或稱廢墟藝術家,她在404的廢墟上重新發現了愛與公義。她與留守兒童同呼吸共命運,關心他們就是關心自己,更是關懷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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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家向承美

    向承美深入到故鄉的鄉村深處,探訪了上百個留守兒童的家庭,還帶他們去與父母團聚。一般來說,只有在春節的時候父母返鄉他們才能團聚。向承美收集了這些珍貴的車票,拍攝了孤獨的與爺爺奶奶在一起的留守兒童們,還拍攝了與孩子天各一方的打工父母們。波德萊爾說,現代性就是過渡、短暫、偶然。可是這遠離永恒和不變的現代性,以至在這塊貧瘠之地上異化的現代性,同時伴隨的苦難又何其之多!向承美作品的意義,首先是作為農民志,見證了真實的他們。他們有苦難,亦有尊嚴。

    向承美用拼貼的手法,把農民每年往返打工地和家鄉之間的車票放在孩子和父母的照片之間,成為一座愛的橋梁,溫暖與盼望俱在。當墻面和地面鋪滿感嘆號和404,或者鋪滿留守兒童的頭像和車票,每一個觀者都無法逃離這個悲慘世界,也都看到了對于自由和團聚的盼望。誰的人生不是這樣?又有誰不是留守兒童?伊甸園之后的歷史,一代又一代都在流亡,也在與造物主的離散中成為留守兒童。向承美作品中的留守兒童,仿佛一個鏡像,映射出世界的悲傷與盼望。

    保羅說;若沒有復活,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若沒有盼望,世世代代農民的生活將只是苦難的見證,黑洞的深淵。向承美的農民志藝術,與消費主義藝術的區別,以及與種種異化的現實主義藝術的區別,就在于不同的世界態度。當代藝術最迫切之事,不在新媒體新材料,而在觀念轉型,從消費主義到文化政治,再到信望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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